Wednesday, 6 November 2019

第002章:缘灭 1

第002章:缘灭 1

他爱他,所以在得知对方被下蛊时,努力帮他寻找解蛊的方法。即使当时对方早已立了皇后,纳了后宫佳丽无数,皇后也为他生下了皇子,他仍无法说服自己放弃爱他。没有名分又如何,不能曝光又如何,他只是想留在他身边。祁祺比谁都更加热切地盼望着对方能幸福,可当他想起这幸福不是因为他,也没有他的份时,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在对方都不知道自己中蛊的情况下,他早已把蛊毒转嫁到自己身上。那是刚诞下二皇子的于贵妃的父亲,于左相一位新纳的苗疆小妾下的绝命蛊,阴狠至极,中蛊者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每天流一滴黑色的眼泪,流完四十九滴,就会在那天午时受尽万箭穿心、万蚁噬心之苦,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此蛊毒无药可解,唯有“嫁祸”,而被嫁祸者必须深爱中蛊者,才能帮对方承受蛊毒发作带来的后果。在祁祺第一次看见对方流下一滴墨黑色泪珠时,他巧妙地为其抹去,然后在翻阅了无数古书后,在一次床第间,成功把蛊毒转到自己身上。

毒发那天,他本在郊外的一间小木屋里,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寂寞且凄凉。可是,他却贪心了。他贪婪地想见皇帝最后一眼,只一眼就好。皇宫对他而言就如第二个家,想要避开侍卫悄无声息地进入御书房对他而言不难。所以,他迅速以轻功进入御书房暗处,打算看了一眼就离开,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情急的他因此没注意到御书房外只有一个护卫。深厚的内力最多只能让他多撑三刻钟,可是撑得越久,他必须承受的痛苦越大。噬心之痛,并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他真的只是想要默默看了一眼就走的,若不是那被收买的护卫突下毒手,他也不会现身。

“若皇上过午时不死,就近身行刺”,这是于左相原话。于左相过于自信,认为皇上中蛊后必死无疑,买通护卫只是想让于贵妃安心,却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本来以皇上的身手,要避开那一剑不难,可是他却因想着祁祺的那句“告老还乡”而大意地忽略了周围。三十岁很老吗?

“陛下,小心!”祁祺在暗处紧张地惊喊。他看见皇上竟然对不远处的危险视而不见,随即压抑下身体的不适感,迅速闪身到皇上身前,伸手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再抽出身上的剑杀了刺客。

皇上看着眼前的尸体,马上联想到了幕后黑手。“于诏安,朕对你太好了,是吗?想要扶耀儿继位,做你的傀儡皇帝,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他说完,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危险邪魅却俊美无比,祁祺有些看愣了。“祈爱卿,你的手没事吧?”皇上转头望向身前的祁祺。这一句话让祁祺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刚消耗了太多内力,没时间了,他该走了。

“没事。哼!”祁祺突然痛哼,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逆流,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剑伤竟然只流了几滴血,而鼻腔里却已经泛起了铁锈味。蛊毒要发作了吗?不是还没到午时三刻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和皇上相处的时间太短呢?短得他都来不及回忆就结束了。“于左相通敌叛国的证据,臣已经交给孟子奇,加上今天的弑君行为,这些都足以让陛下清除他们于氏一族。微臣有事先行告退。”他想在对方心里留下最美好的样子,他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样狼狈丑陋的模样。祁祺着急着离开,却施展不了轻功,血液逆流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嗙”一声,他踉跄跌在冰冷的地上,重物坠地,发出好大的声响。他慌乱地撑起身体,勉强地再次举步离开。

“祁祺,你站住!朕还未准许你告退!转过身来,跟朕解释解释,你上次在早朝说要告老还乡的决定是出自什么原因!”皇上低声呵斥。然而,祁祺却不予理会,继续艰难地走向御书房的门。还有几步,就能离开皇上的视线了。他庆幸地想。

皇上大怒,从龙桌前走下来,边扳正祁祺的身体,边生气地说:“你现在是公然违抗朕的……你怎么了?朕马上传太医!”皇上身体有些颤抖。他的怒气在看见祁祺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时迅速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些许的惊吓和对祁祺的担心。可是,此刻的祁祺却没有发现他言语里的担忧,他只是想着:惨了,还是被他看见了,他一直努力在对方心里保持的美好形象和样子在此刻宣告破灭。祁祺脸上浮现一抹悲哀的笑容。

祁祺本想以轻松的语气告诉对方,血是假的,这只不过是他的恶作剧,吓唬对方罢了。然而,开口的声音却沙哑得不行。显然,这个借口是不能用了。他的脑筋转了转,阻止了对方想要叫御医的举动,缓缓地说:“陛下,微臣没事,只是练功的时候不下心岔了气,无碍,养几天就好了。”血的颜色慢慢变暗。“陛下,微臣家里还有事,那微臣告退了。”他第三次想要离开,无奈佯装轻松早已让他的体力透支,他又跌倒了,可这次,他已经无法让自己站起来。
皇上蹲下身,左手拖着祁祺的颈,右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血液逆流,虽是走火入魔之兆,可为什么流的血却会变成黑色?这分明是中毒的征兆。祁祺,你知道的,欺君可是死罪。”

“陛下,您不必为了微臣这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伤神。孟子奇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取代微臣成为大灵朝右相了。臣看好他,他比微臣更聪明,也更理性。”孟子奇是他的左右手。他有意培养他来帮衬自己,也能在自己万一不幸丧命后,取代自己,辅佐皇上,治理江山,千秋万代。可他在中蛊前,从来没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所以,在这种时候,微臣说的话,真真假假,是与不是,又有何重要呢?毕竟草民已告老还乡,与陛下也不是君臣关系了。草民是死是活,对陛下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所以,草民求皇上让人将草民送回府中吧!”祁祺不再自称“微臣”,而是“草民”。他忍痛把自己和心爱之人的最后一点关系斩断。爱情是神圣的,如非必要,他不愿用谎言渎职它。断了这层君臣关系,自己也可以不必听命于他了吧!他已经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显然的,祁祺忘了,只要是大灵朝的子民,都要听命于大灵朝的君王。祁祺想要对方幸福,不想要对方为自己的死而内疚,即使他认为这个可能性不高。

“君兰,你真要让朕生气吗?”君兰,是祁祺的字,皇上亲赐的字。君兰,兰君,如空谷幽兰的君子,冷漠孤傲,却一生只追随皇上这个东旭,少了阳光,兰花便活不了了,可是少了祁祺这朵幽兰,太阳还有千千万万的蔷薇、菊花、牡丹。名字,是皇上自私地绑住祁祺的证据,他无法给出承诺,唯有束缚。而祁祺,甘愿被束缚。即使他没有得到等价交换的东西。

“旭,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这么叫你的名字,至少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的身份是对等的,无关君臣,无关性别。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就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即使说了,也不可能治好。不过,若你要治我欺君或是大不敬的罪名,那你要快点了。午时三刻一到,你就没机会了。”祁祺自暴自弃了。既然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已经暴露,而自己也逃不了了,那他就允许自己任性一回吧!

“君兰,你......”皇上想要开口,却被祁祺阻止了。“旭,你别说话,听我说就好了,行吗?我求你了。”祁祺用最后仅存的内力,辛苦地开口。皇上轻轻点点头,眼里悄然泛起泪光,却没人看见。

“旭,我想你是知道的,我爱你爱了好久。我的生命,青春,全是你的影子。我很自私吧!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擅自把你刻入我的记忆,我的灵魂。你还记得我16,你15岁那年,你被先皇责备而借酒浇愁后,第一次和我发生了关系吗?你一定不知道是我暗地里下的药,让你失控地抱我。我知道当时宫里要选宫女教你男女情事,可我却自私地想拥有你的第一次。既然不能拥有你一辈子,那拥有你的第一次也就够了。咳!”剧烈的痛苦一点一滴消耗着祁祺的生命值。他咳出一口黑血,从双耳流出的黑血顺着白皙的脖子流到了紫色衣襟。

“够了,君兰,别再说了。来人,传太医!”皇上不愿继续看着祁祺这样痛苦的模样,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别,没用的,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太医来了也改变不了我将死的事实。别让第二个人看到我这样糟糕的样子,求你了!”祁祺卑微地祈求。

皇上深邃的眼眸反映着祁祺临死的模样,他答应了不传太医。“旭,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告诉你呢!你21岁立后那年,我......”祁祺话没说完,就又被打断了。“不,朕不想听!朕什么都知道,朕知道是你下了春药,可朕愿意喝,愿意让你成为朕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皇上慌了,情急之下,竟要将多年的秘密计划曝光。“朕也知道,朕立后的晚上,是你故意灌醉朕,让朕无法与皇后在那天圆房,可朕不怪你。”

“哈哈!朕朕朕!你一直都是这么自称,在床第之时如是,在我临死之时亦如是。我们从来都不对等。”祁祺太执着于对方的身份,以致忽略了对方说的那一句“唯一一个”。

“好,那朕,不,我不说朕了,所以你也停止开玩笑了,好吗?”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皇上的眼角留下透明的泪珠,滴在祁祺的发上。

“旭,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们的身份不再那么遥不可及,我希望我们的性别不会再错了,我希望你也能爱上我,好吗?那样,我就能帮你生孩子,留下一点属于我的,你的东西。”祁祺贪婪地要求对方许诺来世。他想,若真的有轮回转世,他还是会爱上对方的,即使这份爱让他苦了一辈子。

“不,君兰,这辈子你的承诺都还没兑现,你说要助我拿下这锦绣江山,打败蛮夷、你说要成就我、你说要等我们有一天都能放下公务时,一起去江南游山玩水的。你不能还未兑现这辈子的承诺,就要求下辈子的东西。”皇上妄想以承诺来挽回祁祺逐渐消失的生命,可是在祁祺眼里,却是认为皇上到他死的那一刻,也不愿给他任何回应。

“陛下,对不起,草民食言了。”到死前的最后一刻,祁祺终究没有得到任何承诺。再次唤对方“陛下”,而不是名字,也许只是让自己在死前能明白地知道,这一辈子他们的联系自此之后只会停留在皇上和子民的关系上,不能再更进一步。

是时候该放手了,即使他想不放手也不行了!能死在对方怀里,或许已是命运对他最大的恩赐了。也许再过一个春夏秋冬,对方就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也许他从未能在对方的心底驻足。祁祺双眼紧闭,从眸里流下的最后一滴黑色泪珠,与唇边的黑血晕开,盛开了一朵墨色的空谷幽兰——美丽且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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