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狭窄的睡房里,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躺在一张老旧的单人床上,双眼紧闭,脸颊有着未干的泪痕。他似乎梦魇了。
梦里,男孩看到一个和他一样有着绿色双眸的皇帝和另一个长相俊秀的宰相。看着他们在封建时代的禁忌之恋。也许并不是恋情,而是那个宰相的一厢情愿,而皇帝没有接受宰相的情意,也没有拒绝。他就好像在无止境地挥霍着对方的感情。
到最后,男孩不知什么原因,他见到那个宰相死在了他最爱的人的怀里。看到这里,身为旁观者,即使故事里的皇帝和长大了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男孩的大脑并不会将自己代入那个角色中。
悲伤、愤恨、绝望,本不该是男孩该有的情绪。因为梦里那个看起来像宰相的男人,有着男孩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孔。那个曾经害自己含恨而终的人,即使重活一次,他还是忘不了那样的屈辱!
可是,本该是大脑驱使的身体,在男孩无意识的时候,竟将掌控权给了他的心,一个竟会对敌人心疼的心。明明在梦中看到自己恨的人有那样的下场,该是兴奋的,男孩却落泪了。为了那个人的逝去、为了那个人的求而不得、也为了那个和自己一样模样的皇帝的绝情……
男孩从梦中清醒。双眼因眼泪的沾染而变得黏腻。他辛苦地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挂钟。原来才五点。
没有了睡意。男孩离开房间,走进洗手间,开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清洗着脸庞,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反射的这张脸,虽青涩,却隐约能看出长大了又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大帅哥。然而,他那双绿色的瞳孔却并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戾气,像极了魔鬼的眼睛。
他回忆着刚刚的梦境。那是他重生回到八岁后的第一夜就做过的梦的续集。他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在潜意识,给那个人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可是,那一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了。虽然对于自己能清清楚楚地记得梦境感到疑惑,他却也没有想太多。那时的他,还沉浸在得以重生的喜悦中。
直到半年后的今天,男孩又再次做了同样的梦。而今天正好是梦里那个人的死忌。算了算时间,半年前他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梦里的皇帝和那个人相遇的时候。梦,似乎有着他的规律,循环着。
挥了挥脑袋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男孩踮踮脚,更靠近那面镜子,摸了摸在左眼睑下的泪痣。那是他重生后才出现的。曾经,他似乎听别人说过,泪痣的出现,是因为他前世欠下的眼泪债,当有了偿还的机会,它就会消失。
前世吗?如果真的是谁欠了谁,那只会是对方欠了自己。他抿唇。
“东方旭,谁给你这个胆子浪费我家的水电,多出来的费用,你上哪找钱来付!”女人的声音从楼梯出传来,男孩赶紧关了水龙头和厕所的灯,快步走到女人的跟前。
“母亲,抱歉。我一时没注意。”男孩连忙承认错误。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的服软能让自己少受点罪,有何不可?
“哼!你以为道歉了就没事。罚你今天不能去上学,在家里打扫卫生!”女人用力拧了男孩的左耳,才罢休。如果不是担心犯法被捉,她其实压根不想让他上学。
女人正是当年领养东方旭的女艺术家。然而,她再怎么清高,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也将她为数不多的创意磨尽。艺术家最后也只是徒留虚名而已。但是,她和丈夫却以为自己是有钱的富豪,秉持艺术无价,常常花大钱买下所谓的艺术品,让家里开销捉襟见肘。这时候,可怜的东方旭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出气筒。
女人不是没有想过把东方旭送回孤儿院,可是好面子的她,却不能这么做。因为她在领养东方旭后的半年里,逢人就介绍她的“儿子”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到她自己被检出有孕,才停止这种智商掉线的行为。如果现在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把东方旭送走,别人会怎么想?众人的唾液能把她淹没。再说了,免费劳工,不用白不用。
“是的,母亲。我现在去准备早餐。”东方旭快步离开女人的视线。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女人,以他的智商和前世留下来的“预知”,他有信心能活得很好。但是,前提是他必须是一个成年人。现在八岁半的他,连自己去开个银行户口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去玩股票?若要做程序,他却没有电脑,家里更没有联网。去网咖?别开玩笑了!人家看他的身高,都不会让他进去了,管他有钱没钱!
所以,他唯有等。等到自己成年时,等到自己能拥有资产时,才能完全脱离这个让他厌恶的家。
十年,并不长。
他能等。
赚钱脱离家庭不是现在能做的事。东方旭踩在小凳子上,在比他的人还高的灶台,用平底锅煎着鸡蛋,脑袋却在计划着接下来该做的事。一心二用,他早已习以为常。
前世,八岁的他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因此,在当时,不会收敛光芒的他,在八岁就被学校老师带去检测智商,过后再因过人的智力,被同学疏远,霸凌,让养父母更加讨厌自己。也才因此遇见祈襄。重活一世,虽然他并不幼稚地希望养父母能在拥有了亲生的孩子后,还喜欢自己。掩盖光芒,只为让自己的生活不被为难而已。他想,他还是会跳级的。可是并不是现在。而是上了中学开始住校后。到那时,他相信自己能拿到奖学金。有了奖学金,养父母就无法为难自己。
东方旭的计划是13岁上中学,14岁高考,15岁就上大学,领学校的奖学金,不再依靠这个令他恶心的家。
其实,他不想那么早展露光芒的原因还有一个。他不要再因为自己的不同而被霸凌,更不想遇见祈襄。只要没有遇见对方,前世的一切悲剧就不会发生。可是,东方旭显然不知道,这一世的祈襄早已转校,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他们再次相遇时,绝对是东方旭意想不到的情景。
脑袋在想着事情,手却没停下。不一会儿,五个煎蛋已经煮好了。他赶紧吃下一个,要不等下被看见,就只剩下白面包能吃了。母亲折磨人的手段,前世他见多了。
快速解决了早餐,东方旭拿起水桶,开始打扫。现在的他,连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其实他并没有多想去学校,毕竟学校教的东西,他全会了。他只是想逃离家里而已。
这个家,让他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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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梦又出现了。这一次,是皇帝在宰相死后的生活。皇帝处死了于左相,诛连九族,却唯独留下了那个苗疆的小妾。
一年后,皇帝退位了,把皇位给了自己的双胞胎哥哥。那一出生就被送到寺庙,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的哥哥。和皇帝有着一样的脸孔,却少了几分戾气。然而,哥哥的瞳孔颜色和皇帝的却不同。对于这点,皇帝连理由都想好了。“绿色乃灵神附身的象征。现在于左相这个逆贼已除,灵神也回归天界。”灵神是大灵朝人民的信仰。
他的退位,除了当事人和皇后,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就连皇后的七岁儿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已经换人了,换成他亲生的父亲。满朝文武,全国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已经换人做了。其实对人民来说,谁做皇帝真的不重要,只要他们国泰民安就好。
皇帝的退位,筹划了将近八年。从他要立后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双生哥哥。哥哥比他更适合做这个皇帝。不只因为哥哥在治国方面有很深的见解,更重要的是哥哥有他没有的仁心。他的感情淡漠,更没有人民就是自己亲人的心态。
把国家交给哥哥,他很放心。这么多年,让本是尊贵的皇子的哥哥沦落在外,虽然并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他也感到内疚。把皇位让给哥哥,也算是他的一种弥补。他只是很抱歉,没能让哥哥用自己的名字成为皇帝。
他不能有孩子。和祁祺的关系,注定他没有孩子。皇后是哥哥的青梅竹马。大皇子自然是哥哥的亲生孩子。而于贵妃所生的二皇子,根本不是皇家的血脉。后宫里的十几个妃子,他连碰都没碰过。
祁祺永远也不会知道,对感情,他有比对方更严重的洁癖。
爱上了,就是一辈子。
可惜,祁祺死了。他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他知道,祁祺一直误会自己不爱他,而自己也没有解释。本来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才告诉对方,让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京都。可是,他还是慢了。
错过一次的机会,就是错过一辈子。
东方旭看着梦中的“自己”,感觉自己有着和对方一样的心理变化。
心痛到无法呼吸。
最后,他死了。和祁祺一样的死法。七孔流血。
死于绝命蛊。
他当初留下苗疆小妾的目的,是对自己下蛊。
和祁祺一样的死法。
临死时的折磨,让他不禁怀疑,到底是怎样的爱,才能让对方甘愿为自己承受这痛。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死前的折磨才是骇人。
东方旭看到这里,仿佛松了一口气。也许,对他而言,死是一种解脱吧!
突然,他似乎听见是梦里的人,抑或是自己,说了句:“祈君兰,我爱你。”
东方旭吓醒了。
今天是“自己”的死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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